对话李奇霖:楼市调控关注三个角度,稳就业要增加岗位供给
划重点:
- 1降息有一定的必要性,但作用有限。
- 2稳就业重心主要在于增加岗位供给。
- 3中国粮食价格将保持整体稳定。
- 4短期内,美联储激进加息的大方向难言改变。
- 5A股独立性行情可期。
对话嘉宾| 李奇霖 ,红塔证券研究所所长、首席经济学家
文|郭昕妤
“在高通胀压力之下,短期美联储本轮加息的大方向难言会发生大幅改变。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也表示实现经济软着陆正变得愈发困难,后续还是要看美国的经济基本面是否能给予美联储更多的空间去对抗通胀。”
近日,红塔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李奇霖在与腾讯财经的对话中,美联储的本轮加息路径和美国经济的走向发表了上述看法。此外,他也谈到了中国经济复苏路径与政策选择、消费和就业等方面面临的压力与挑战、全球持续通胀等话题。
对中国经济的复苏路径,李奇霖谈到,总体看,5月的经济数据已表明国内经济数据整体均有所回暖,随着各地线下消费秩序的恢复以及企业生产经营的恢复,中国经济有望迎来进一步修复。通胀方面,李奇霖认为,后续国内CPI大概率上行但空间有限,猪价可能会震荡向上,但粮食价格预计将整体维持稳定。
对于全球持续通胀的现象,李奇霖指出,当前的通胀压力更多的还是来自于供给侧,是由于地缘政治的局势紧张影响了全球供应链的通畅,导致能源和粮食供给紧张,以及美国劳动力供给不足,带来的工资-物价螺旋上升风险。
他认为,在高通胀压力之下,短期美联储本轮加息的大方向难言会发生大幅改变,但对于中国的影响总体可控,中长期人民币汇率大概率仍将维持稳定,A股的独立性行情也值得期待。
以下为对话实录:
1、谈中国经济复苏与政策选择
问:一季度以来,我们遇到了疫情反复、俄乌冲突、全球通胀和美联储加息等一系列不确定性,带来了很大的经济下行压力。理论上,各个监管部门都能看到经济的压力,为什么我们迟迟没有看到大力度的降息?要看到什么样的信号,我们才有可能看到央行进一步加大货币政策的力度?
李奇霖:在面临经济下行压力的时候,降息有一定的必要性,可以降低企业的资金成本,减轻企业负债压力。但由于疫情反复、地缘局势紧张等不确定性因素,居民、企业信心不足,不愿意去加杠杆,导致融资需求不足,降息的作用相对有限。而且只靠降息会缩窄银行的利润空间,所以现在的政策也在鼓励中小银行存款利率浮动上限下调10个BP左右,这也是希望从负债端发力,通过降低银行负债的方式来推动降低银行资产端定价,来促进宽信用。
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第二季度例会表示加大稳健货币政策实施力度,发挥好货币政策工具的总量和结构双重功能,主动应对,提振信心,为实体经济提供更有力支持,稳定宏观经济大盘,考虑到当前中长期贷款仍偏弱,金融数据结构有待进一步优化,后续总量政策发力仍有空间。
问:今年的财政可以说是“负重前行”,首先是常态化防疫带来的抗疫支出大幅增加,再是封控影响企业正常生产,导致财政税基变小,再加上卖地收入减少,可谓是“收得少、花的多”。对此,不少专家提出了提高赤字率或发行特别国债的政策建议。您对此怎么看?如果增加支出的话,增加的支出到底该优先用于哪些领域?
李奇霖:2022年受疫情冲击、俄乌冲突等因素影响,企业生产经营压力较大,居民消费疲弱,财政政策发力托底经济至关重要。但是在房地产下行影响地方土地出让收入、政策稳增长需求增加带来财政支出规模增加等因素影响下,使得政府特别是地方政府面临着较大的财政平衡压力。
后续我们可以期待一下特别国债或者其他新的增量工具来缓解政府特别是地方政府的财政收支平衡压力。尤其是8月往后,因为2021年政府债发行节奏后置,从2021年8月开始,政府债券净融资规模大幅走高,8-12月的月均规模达到了8760亿元。这会对8月之后的社融增速形成比较明显的拖累。特别国债的发行有助于避免政府债券融资对社融增速形成明显拖累。
财政支出的优先领域,一是要保民生,主要是用于疫情控制方面,保障居民正常生活工作秩序。二是基建方面,经济虽然随着疫情的好转在逐步回暖,但是仍需要财政发力来提振实体的融资需求,财政配合货币政策,通过基建发力的方式来带动社会配套融资需求,推动国内宽信用实现。
问:疫情影响最大的就是消费和服务业,结合最新的数据,您认为到底应该出台什么样的政策才能切切实实地帮助到服务业和消费相关行业的恢复?近期不少专家讨论通过发钱的方式刺激消费,可行吗?
李奇霖:目前随着疫情形势的好转,各地线下消费秩序的修复,居民消费有所回暖,但还需要政策的进一步发力。
一来是修复居民的线下消费场景,如通过规范的常态化核酸检测来降低居民的担忧并推动线下消费场景恢复正常运营。
二是通过保市场主体等方式来保住就业,从而稳住居民的收入端。受疫情等因素的影响,目前国内面临较大的就业压力,特别是结构性就业压力较大。在失业率特别是年轻人口失业率偏高的时候,政策需要进一步加大保就业的力度。通过降低失业率,稳定居民收入端,来进一步促进消费的回升。
三是后续政策可以通过财政减税、发放消费券等方式来促进居民消费。目前,北京、深圳等多地都推出了消费券等消费促进措施,后续各地可以因地制宜研究适合当地的消费支持政策,来激发居民的消费意愿。
问:2022年大学毕业生规模达到1076万人的历史峰值,与此同时,4、5月18-24岁青年失业率达到18.2%、18.4%,创造了历史最高纪录。失业率攀升是因为什么?应该出台哪些措施来应对稳就业?
李奇霖:失业率攀升一是由于在疫情冲击下,企业的经营承压,招工需求大幅下滑,岗位供给减少,居民的失业率随之上升;二是由于每年3月-7月是毕业季,大量应届生进入就业市场导致青年失业率季节性走高;三是由于前几年高校的扩招导致近几年毕业生规模激增,就业市场劳动力供给增加。整体来说是毕业生劳动力供给的增加,叠加疫情冲击行业收缩等因素导致青年群体失业率高企。
稳就业重心主要是在于增加岗位供给。第一就是要保市场主体,保企业,给企业提供低息无息贷款、发放补贴、减税等等,来帮助企业纾困恢复正常经营,提升招工需求。第二是疏通应届毕业生就业通道,国企、机关事业单位扩大对应届毕业生的招聘规模,对一些中小企业也可以发放一些补贴来鼓励聘用应届毕业生。此外,对一些受疫情影响较为严重但应届毕业生规模较大的地区,可以开设一些定向就业的通道和岗位来缓解高校的就业压力。
问:房地产一直是最难决策的一个点,一方面要坚持房住不炒,另一方面在复杂严峻的形势下稳增长又十分必要。年初以来,地产政策持续松动,包括降低首套房贷利率等。站在当前时点,您认为房地产行业到底该不该放松?接下来还有哪些房地产政策是非常关键的?
李奇霖:“房住不炒”是底线,这和房地产政策调控张弛有度是不矛盾的,尤其是在经济面临下行压力的时候。上半年受疫情影响,线下看房购房场景缺失,叠加居民收入端承压、居民部门杠杆率过高、对期房交付的不信任、对房价上涨信心不足等因素,房地产销售持续低迷,销售回款不通畅让现金流本就紧张的房企雪上加霜,新开工和拿地意愿也减弱。在房企面临资金压力的时候,保障房企的正常融资需求,推动房企项目施工交付也是后续政策需要关注的重点。
此外后续的房地产政策的着力点还可能会有这么几个角度。一是进一步完善预售资金监管,推动各地区预售资金监管制度出台,在防风险的同时,避免出现监管过严、一刀切等现象。
二是要进一步鼓励银行等金融机构加大对房企的支持力度。此前政策也多次强调要保障房企的合理资金需求,但是从数据上可以看到房企资金中来源于国内贷款的金额同比增速还在继续下滑,后续可能会出台系列政策来鼓励银行等加大对房企的支持。
三来拓宽房企的外部融资渠道,在信用风险尚未出清的时候,房企发债的难度有所提高,后续政策可能会通过鼓励推出并购票据等新型融资工具等方式,拓宽房企的外部融资渠道。
问:您怎么看待部分东南亚国家进出口正在快速增长的现象?产业链外移对中国经济的影响究竟有多大?
李奇霖:从我国目前的现状来看,我国人口老龄化现象日益严重,促成全球化产业转移的重要因素之一,也就是劳动力人口红利的优势正在逐渐消退,而且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劳动力成本也随之提升,我国制造业就业人员平均工资已经由2000年的8750元提升至了2021年的92459元,而东南亚国家目前的劳动力成本优势还是十分突出的,在国际分工中生产环节向劳动力数量多、成本低的国家转移也是十分正常的。
对于中国而言,产业链的外移从短期来看的确会对经济构成一定的影响,但是从中长期来看,在经济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简单的资源和要素投入的增长模式已经不适应目前的发展要求了,未来的经济增长需要更高的技术含量来支撑,需要要素投入的高回报率和生产产品附加值的攀升,需要质量变革、效率变革、动力变革,而不仅仅是单单去拼人力投入,去压成本,产业链的外移也会倒逼中国经济转型升级。
问:年初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三大目标:经济增长5.5%的目标、物价稳定在3%的目标、失业率控制在5.5%以内的目标。目前看来,您觉得哪个目标是较容易达到的?哪个目标的压力最大?
李奇霖:经济增长方面,5月的经济数据已表明国内经济数据整体均有所回暖,6月随着各地线下消费秩序的恢复以及企业生产经营的恢复,国内经济有望进一步修复。虽然相比于2020年第一轮疫情,本轮疫情冲击之后,中小企业面临的修复压力更大,企业预期的改善需要更多时间。但是财政货币政策也在同时发力,通过减税降费、加快财政支出进度、加大金融机构对基础设施的支持力度等措施,来为后续国内经济增长保驾护航。
物价方面,近期猪价上行体现了随着猪企产能调整,猪肉市场供需结构出现变化。后续需要关注下半年是否会出现猪价上行周期,特别是在海外饲料价格维持高位的时候,猪价上行趋势可能会被进一步强化。
此外还需要关注粮食价格的走势。受海外地缘政治冲突延续,部分国家禁止或减少粮食出口以及异常天气等影响,海外粮食价格明显上涨。
但是往后来看我们认为国内粮食价格整体依旧能够维持稳定。其核心关键在于中国主粮对外依存度低,如我国稻谷、小麦和玉米这三大主粮的自给率一直超过90%。另外今年国内粮食生产状况良好,如此前安徽省表示今年全省小麦种植面积约4280万亩,呈现面积增、单产增、总产增的向好态势,小麦产量有望创历史新高。另外,今年中央多次提及要注重粮食安全问题,政策发力下国内粮食生产有望顺利推进,粮价预计会维持稳定。
总的来说,后续CPI大概率上行但空间有限。随着疫情冲击过去,居民线下消费修复带动线下商品和服务价格上涨。同时猪周期拐点临近叠加饲料高价,后续猪价可能会震荡向上。这对CPI会形成支撑。
失业率方面,受疫情扰动企业招工需求减小、应届毕业生规模创新高等因素,我国失业率尤其是青年群体失业率在二季度明显走高。但随着疫情的过去,经济步入复苏阶段,企业生产经营秩序修复,招工需求也有所回升。此外,中央以及各地政府也出台了一系列的保就业保民生的支持政策,比如给企业发放补贴,扩大国企、机关事业单位招聘岗位等等。
2、谈全球通胀与美联储加息
问:在经历了几十年的通货不膨胀的时代之后,通胀却成为了这两年全球经济的关键词。2021-2022年的这一轮通胀究竟是哪儿来的?
李奇霖:第一是由于劳动力紧缺之下的工资压力以及供给短缺。从数据来看,5月份美国劳动力参与率为62.3%,仍处在相对低位。通过计算美国劳动力市场的职位空缺数相对于雇员数的比值也可以反映出来劳动力供应紧张的这一现况,2020年三季度以来,这一比值出现了快速拉升,然而在美国失业补贴到期后,这一数据也并没有出现明显好转。疫情对劳动力市场的供给曲线产生了冲击,让劳动力市场的供给变得刚性,并制约劳动力供给回升,推升通胀走高。
第二是由于前期宽松的流动性叠加国际局势紧张,推动原油、农产品等大宗商品价格上涨,加剧了通胀压力。2020年以来世界各国采取了较为宽松的财政、货币政策,放水释放的流动性没有完全被吸收,带来了大宗商品价格的集体上涨,推动了原材料成本的抬升。叠加俄乌冲突影响了全球供应链的通畅,导致能源和粮食供给紧张,大宗商品价格大幅上行。
第三是由于防疫措施放松后,服务型消费的兴起带动服务业CPI同比高增,加剧通胀。随着欧美国家疫情政策的放松,对于线下消费场景的限制也逐步宽松,消费开始由商品消费转为服务型消费,服务型消费的需求迅速扩张。与此同时,劳动力的短缺和高工资提升了服务业的成本,推动通胀向服务业进行传导,2022年5月,美国其他商品与服务CPI当月同比为6.3%,创2011年以来新高。
问:当前美国通胀压力究竟来自供给侧还是需求侧?美国政府和央行对高通胀的应对是否是充分和正确的?
李奇霖:当前的通胀压力更多的还是来自于供给侧,尽管世界各国防疫政策的放松一定程度上提振了需求,但从数据上来看并不明显,美国经济咨商局公布的美国6月消费者信心指数为98.7,创出2021年2月以来的新低,密歇根大学公布的美国6月消费者信心指数终值为50,创历史新低。通胀更多的还是来自于地缘政治的局势紧张影响了全球供应链的通畅,导致能源和粮食供给紧张,以及美国劳动力供给不足,带来的工资-物价螺旋上升风险。
为了遏制此轮通胀,美联储开始实行紧缩的货币政策,考虑到全球经济的联动性,现在市场比较关注的其实是美联储后续的加息节奏,以及其潜在对全球经济的影响,美联储主席鲍威尔也表示实现经济软着陆正变得愈发困难,后续还是要看美国的经济基本面是否能给予美联储更多的空间去对抗通胀。
问:您怎么看待美联储这一轮加息的路径和终点?美国会不会因为大力度加息出现经济衰退和盈利下滑?美联储加息缩表又将从哪些方面对中国造成负面影响?
李奇霖:在高通胀压力之下,短期美联储本轮加息的大方向难言会发生大幅改变。近期也有美联储理事表示,支持7月份继续加息75个基点,6月货币政策会议纪要也显示7月会议可能加息50或75个基点,美联储抗通胀的决心是十分坚决的。后续美联储加息节奏的变化,可能需要等到美国通胀拐点的确认以及根据经济基本面决定。
美联储激进的加息步伐引发了市场对于美国经济衰退的担忧,近期的一些表态也显示了美联储开始正视加息给经济带来的可能的负面影响,后续仍需密切关注美国经济基本面的情况以及美联储加息的路径方向。
对于中国而言,美联储加息的影响相对可控。货币政策方面,本轮疫情以来,国内的政策表现得十分克制,具备较大的腾挪空间。汇率方面,尽管短期流动性的收紧会造成一定的汇率波动,但从中长期而言,人民币汇率大概率仍将维持稳定。金融市场方面,A股的独立性也在日益增强,市场对于美联储加息的预期也较为充分,A股独立性行情值得期待。
实习生周嘉鸣对此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