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离拥有核武器不远了,这个结果是美国咎由自取吗?
2015年7月14日的“艺术之都”维也纳,因为一纸里程碑式的协议,成为了世界瞩目的焦点。
旨在解决伊朗核危机的《联合全面行动计划》(JCPOA,简称伊朗核协议)在这一天终于尘埃落定。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与伊朗核问题“P5+1”六国(中法俄英美德)在经历了20个月的漫长谈判后达成共识,在伊核协议上签下了名字。伊朗答应交出所有中等纯度浓缩铀、98%的低纯度浓缩铀和2/3的气体离心机。在未来15年内,伊朗承诺不会生产浓度超过3.67%的浓缩铀、不得建造生产钚所必需的重水反应堆或是对现有反应堆的燃料进行再处理。
与此同时,隶属联合国的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专家走遍伊朗全国,在各地的核设施中安装了数十个监控摄像头。摄像头每天会拍摄上传数十万张内部图像,联合国借此确保伊朗真的遵守了核协议。
——这些见证了伊核问题七年来跌宕波折的摄像头,上周迎来了自己的“谢幕”。上周四(6月9日),在重启的美伊核谈判陷入长期停滞不前的泥沼后,德黑兰方面正式通知联合国,他们正在着手拆除IAEA安装的27个监控摄像头。前一天,美英德法因为对僵持的伊核谈判失望不已,就向IAEA起草了一份决议,批评伊朗缺乏合作。关闭摄像头则是伊朗对这份决议的强硬回应。
“目前,伊朗距离拥有大量浓缩铀只有几周时间了。”IAEA总干事拉斐尔·格罗西在上周一的新闻发布会上不掩慌张。根据IAEA的官方定义,“大量浓缩铀”意味着伊朗拥有了制造出核爆炸装置的可能性。“而且没有了监控,缺乏技术上的证据,美伊核谈判根本无法进行下去了。”格罗西告诉CNN。
“我们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局面。”“国际危机组织”(International Crisis Group)伊朗问题研究员阿里·瓦伊兹忧心道,“第一次伊朗有能力突围,有能力生产足够的武器用核裂变材料而不用担心被发现,一个两败俱伤的恶性循环即将开始。”
“尽管伊朗的经济状况很糟糕,但德黑兰方面接近于做出最后的反击。”《外交政策》杂志补充道。
当一切都箭在弦上时,和伊朗从同桌谈判到撕毁协议,从制裁决裂到僵持不下的白宫,终于有空想一想,如今这个双输的局面,是否本可以避免?
合作的奥巴马和翻脸的特朗普
“过去数十年来的美伊关系,是一条充满着误解、认知差异的路。华盛顿错过了很多修复错误的机会。”主导2013年伊朗与“P5+1”签订临时协议并为JCPOA打下基础的关键性人物、美国现任中央情报局局长威廉·伯恩斯,曾不止一次做出过类似的表态,“除了巴拉克·奥巴马任上,他成功地签署了2015年的JCPOA。”
但在大西洋理事会看来,2015年存在诸多瑕疵的伊核协议为后面特朗普撕毁协议、拜登谈判陷入僵局埋下了伏笔。
“2015年的核协议是有缺陷的,因为它没有解决伊朗的弹道导弹计划或限制被视作恐怖主义的诸多军事行动。伊朗协议因这些缺陷而受到批评,特别是当这些隐患威胁到美国在该地区的盟友,如以色列等国时,美伊矛盾就会逐渐激化,变得不可调和。”
矛盾、犹豫和前后不一,是众多分析人士批评白宫对伊政策的关键词。而其中最重要的错位,就是奥巴马任上的合作,到特朗普任上的决裂,再到拜登任上的模棱两可。
早在2004年开始,欧洲领导人就尝试和伊朗方面进行核谈判。但没有华盛顿方面的参与,谈判也只是一个空壳。直到伊朗温和派总统鲁哈尼于2013年履职,适逢奥巴马的第二任期,由威廉·伯恩斯和现任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等人领导的秘密谈判才姗姗来迟,最终为时任美国国务卿约翰·克里与进步派伊朗外交部长扎里夫达成历史性协议奠定了基础。
但当时该协议留下的争议,直至今日仍未解决——华盛顿鹰派政客和美国盟友以色列等国仍然坚持认为,与伊朗进行任何严肃的谈判只会使德黑兰的伊斯兰政府合法化,他们应该等到哈梅内伊阵营自己垮台的那一天。“他们没有意识到,在伊朗人眼里,这种想法只会更让美国以‘丑恶的撒旦’形象示人。仇美情绪愈发高涨,哈梅内伊政权就会愈加巩固。”《华尔街日报》撰文分析道。
——而这种想法,当年为内贾德、如今为莱西,都提供了酝酿伊朗国内仇外情绪的温床。
而后面抱着和鹰派人士类似想法的特朗普,做出的撕毁协议、全面施压、加诸最大压力制裁的行为,也被证明无一有用——哈梅内伊稳坐头把交椅,更仇美、更排外的莱西代替了温和的鲁哈尼。
打太极的拜登和自大的小布什
虽然特朗普撕毁JCPOA的做法广受批评,但拜登后续的优柔寡断和消极态度,也为他招来了大量批评。
“拜登的团队,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没有足够迅速地和伊朗方面接触并重启核谈判。”美国印第安纳大学国际关系学副教授侯赛因·巴奈说道,“白宫方面懒洋洋的不积极态度,正好为伊朗方面巩固了对外说辞,即美国根本不想修复关系,不够讲信用,而欧洲就是联合美国向伊朗施压的共犯。”
——尤其是在2021年中旬,哈梅内伊心腹、伊朗新任保守派总统易卜拉欣·莱西上任后,指责拜登不合作、不诚实的强硬态度更有利于他树立威望。“以真主和伟大国家伊朗的名义,我们不会从我们的立场上退缩一步。”就职后不久,莱西曾就核谈判就做出过如是表态。
但美国保守派杂志《国家评论》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异议:它认为,拜登的态度太过软弱和迟缓。“2015年的协议漏洞已经埋下了很多定时炸弹,现今的协议更是不可接受,因为它对伊朗的监控和无核化保证远远不够。拜登不应该拖这么长时间谈判,只是为了达成协议。如果原则性问题不被伊朗方面接受,美国就不应该坐上谈判桌,必须要更强硬。”
美国鹰派杂志的“彻底翻脸”论或许过于激进,但不少专业人士指出,确实不应该指望美伊关系存在什么好的发展方向。
“即便特朗普没有撕毁JCPOA,我想现在的美伊关系也不会好到哪儿去。”麻省理工学院国际研究中心执行主任约翰·蒂尔曼说道,“看看奥巴马在签署JCPOA后发表的声明,他可是近年来对伊朗最友好的美国总统,但还是称呼伊朗为‘不折不扣的对手’。”
在蒂尔曼看来,伊朗的反美情绪是无法根除的。因为美国将自己近些年来的国际活动定义为“扩张主义”,但让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建国的“伊斯兰革命”的动力就是“破除美国的阴谋”。
“因此,你的种种做法只会让伊朗人觉得,你是来抓他们每个人的,这种观念上的根本性冲突注定无法和解。”
因此,特朗普任期上将伊斯兰革命卫队列为恐怖分子的做法,被分析人士们形容为特朗普为接任者拜登设下的“陷阱”:“拜登没有勇气将这个组织从名单上删除,因为拜登会因此付出美伊意识形态对立导致的政治代价。但实际上,美伊的观念就是无法调和的。你在态度上和伊朗势不两立,舍本逐末,其实就是跳入了特朗普的陷阱。”阿里·瓦伊兹说道。
与此同时,在美国中央情报局工作了34年、主导美国伊朗事务问题、现任反极端主义项目和联合反核伊朗组织的高级顾问诺姆·罗尔和蒂尔曼同时将眼光放到了20年前——“9·11”发生后的时间。
不同的是,罗尔透露,当时他得知,伊朗已经开始着手核计划,而美国入侵伊拉克的决定除掉了伊朗最痛恨的对手萨达姆。“那时候,伊朗一面想要和美国合作,一面一次次制造简易炸弹暗中杀害美国军人,是在试探美国的底线。但是小布什和奥巴马政府没有采取更加强硬的回应,民众反战意识强烈,他们也把注意力放在伊拉克战争上,这为后面埋下了隐患。”
但蒂尔曼认为,当时没有任何明确证据证明,伊朗有进行核计划的打算,这时伊朗表达出的和美国合作的意愿,白宫不应该置之不理。当时负责与德黑兰谈判的美国前高级外交官詹姆斯·多宾斯最近采访时也同意这个观点:“我认为,当时布什政府犯了错,他们因为意识形态的对立不愿意和正在求助的伊朗合作。”
事实上,9·11发生后,伊朗方面示好态度明显。譬如当时的副外交部长穆罕默德·贾瓦德·扎里夫(他曾在美国上学,担任过伊朗驻联合国大使,并成为2015年谈判的主导者)明确表示希望能与美国方面接触,哈梅内伊也难得释放出了友好信号。为了表示诚意,扎里夫曾向当时的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递交过一份文件,里面有290名极端分子的照片和旅行证件。伊朗方面说他们是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在试图从阿富汗越境逃亡时被逮捕。
“甚至当时的伊朗革命卫队也愿意和华盛顿方面谈判。”多宾斯透露道。
但布什政府坚持和伊朗划清界限。2003年5月,沙特发生的恐怖爆炸事件造成首都利雅得三个外籍人士住宅区的数十人死亡,其中包括至少七名美国人。白宫方面认为伊朗方面窝藏嫌疑人赛义夫·阿德尔,他是基地组织的头目之一。但伊朗方面辩称阿德尔被软禁起来了,并未参与爆炸案。
“后来,白宫没有给出阿德尔作案的证据。当时的线索和事件一团乱麻,美国错失了一个极好的机会,无法像奥巴马和多年后那样开启一个富有成效的对话。”
——2005年伊朗强硬派总统马哈茂德·艾哈迈迪·内贾德就任后,所有本有希望缓和美伊关系的尝试才自此戛然而止。内贾德解封了伊朗在伊斯法罕的核转换设施,不再禁止伊朗为表示诚意冻结的核燃料开发项目。自此,伊核问题开始成为了一团解不开理还乱的烂摊子。但其实,伊朗温和派的前驻英大使穆罕默德·侯赛因·阿德利透露,即便是在内贾德的领导下,伊朗可能仍然愿意停止制造核武器。“伊朗希望拥有技术,这就足以起到威慑作用。但是愿意成为像日本一样拥有‘核门槛’的国家。”
“许多伊朗人不会忘记,美国实际上在非常萌芽的阶段就窒息了伊朗的民主进程。”伊朗改革派政治家易卜拉欣·亚兹迪对美国《新闻周刊》说道。
作者:叶承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