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日特稿：金盛商场大火背后的消防困局
10月29日，南京中央门商圈的金盛百货商场突发火灾，由于着火建筑体量大，火场荷载大，内部结构复杂，救援一直到隔日凌晨才得以扑灭，侥幸没有发现人员伤亡。金盛大火，如同此前发生的一系列仓库火灾一样，生命损失不大（因此在新闻上微澜不惊），财产损失却几乎是全部。由此前推29年，1993年的北京隆福商厦火灾发生之后，全北京的消防队伍都调到火灾现场，但由于缺乏入室灭火设备，所有消防队员都站在室外，望火兴叹。隆福商厦大火推动了消防队伍的设备革命，间接造成消防队伍的伤亡率增加，推动了当前的消防职业化改革。那么，金盛大火又将会给中国消防事业带来哪些改变？
仓库的发展，是一个国家商业文明发展和综合实力进步的标志。秦代的仓库，以防火墙而著称；宋代的仓库，以熸火军而闻名。朱元璋打压工商业，造成了中国明清600年无消防的空白期。可以说，人类开办消防事业的首要目的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减少财产损失才会发展起来的，是商品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的必然结果。仓库火灾因燃料汇聚产生的消防挑战，是消防队伍专业水平的一面镜子。南京金盛大火，让我们再次注意到，消防队伍的水平仍然有很大的改进空间，国内消防工作的30年来进展有限，几十年来都没有解决仓库火灾难题，问题出在哪里？
灭火问题的本质是供水问题
由于我的消防工程教育经历，我曾经操作过美国的消防水枪，总觉得国内的水枪十分怪异，水力学原理告诉我们，如果一支水枪又细又长，意味着背后的消防水压不足，细长的水枪是为了弥补水压的不足，让水流投射更远。过去在兵役制消防的制度下，危险的消防工作主要由18岁到22岁的年轻人从事，他们的体力和体重有限，难以操控50毫米水枪和100psi（6.8公斤）的水压，所以我国标准下的消防水枪通常是19毫米和3公斤水压。这样的运行参数差异，意味着本来美国消防员需要几秒钟解决的问题，中国消防员需要几分钟才能解决。从这两个设备运行参数来看，我国消防队伍的单兵灭火能力与美国相比存在一个数量级的巨大差异。灭火问题，本来就是靠专业设备来实现的，不能发挥专业设备的优势，是我国火场战术的首要不足。
另外，根据最新的商务部网站11月1日发布的《关于对高压水炮类产品实施出口管制的公告》，公告自2022年12月1日起正式实施。公告由商务部、海关总署、国家国防科技工业局联合发布，三部门指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出口管制法》《中华人民共和国对外贸易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海关法》的有关规定，为维护国家安全和利益，经国务院批准，决定对高压水炮类产品实施出口管制。也就是说，我国拥有高压水枪或水炮的所有技术，但不能在消防领域使用，为什么？
在过去的兵役制下，我国过度保护消防队员的体能，导致灭火效果不彰，是可以预计的结果。由于设备不足，我们不敢派消防员入室灭火，所以在面对仓库火灾中选择的进攻战术非常保守。为了避免伤亡，经常会过早放弃灭火的努力，所以火场伤亡率也是一个指标，反映消防队伍的勇猛程度。2008年的乌鲁木齐德汇商城大火（5死）、2016年的汉口仓库火灾、 2018年四川达州冷库火灾（1死）、2021 年安徽池州广场火灾（4死2伤）、2021年的长春仓库火灾（15死12重伤14轻伤），都是我国消防队伍救火能力不足的典型表现。从金盛大火的扑救经过来看，我国的仓库火场扑救技术大致相当于美国1980年代高架仓库大发展之前的灭火水平。
图1. 外部洒水，本身就不是办法的办法，解决不了仓库火灾问题
灭火的效率取决于内攻战术
此次金盛火灾，南京市消防局出动了最先进的高喷车，对于控制火势蔓延有一定的效果。不过，这种室外洒水的战术，主要解决火灾跨建筑的蔓延问题，不是建筑火灾的主流战术。由于室内复杂环境的拦阻，消防水很难到达失火的角落，因此对于室内火灾的扑灭效果于事无补。从1672年开始，在欧洲最早崛起的荷兰阿姆斯特丹的消防队伍就在范·德·海顿的带领下，鼓励入室灭火。欧洲其他国家在1808年水带技术改进取得突破之后，入室灭火成为消防灭火的主流战术。在1824年，来自苏格兰爱丁堡的James Braidwood在伦敦创办了英国第一支，乃至世界第一支职业化消防队伍的时候，更强调的是对火情的诊断和入室的战术。他后来战死火场，也算是以身殉职，是火场战术的开创者和亲身体验者。中国消防领域不缺勇敢的人，但缺乏既勇敢又肯动脑筋的人，缺乏“不畏浮云遮望眼”的方向制定者。一支不重视消防理论的消防队伍，没有未来。
图2. 英国消防之父James Braidwood开创的入室灭火战术，是欧美火场战术的主流方法
1993年北京隆福商厦大火发生之后，全北京的消防队伍都不能进火场灭火（没有SCBA自主呼吸装置，不能进火场），消防界才突然认识到室外灭火战术的局限性，才开始学习接受入室灭火技术，比英国晚了整整170年。由于采用自助呼吸装置后，推动入室灭火的战术新变化，又带来了消防员的火场损失骤增的技术难题，推动了2016年之后的消防职业化改革。消防职业化之后，又需要改进战术和技能。所以说，仓库火灾的灭火挑战，是中国消防职业化改革的起点，最终也还需要依靠消防改革来解决。任务完不成，改革停不了。
防火问题的本质是理论问题
此次金盛大火，背后的防火巡查员没有完成职责是显而易见的缺陷。可是，为什么国内防火巡查队伍不能发挥防火的用途？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国的消防制度缺乏足够的理论支持，一切都是围绕消防标准，而这些标准都是外来的，空间的，谁也说不清标准的源头。你看那些稀奇古怪的水压参数（比如0.07MPa），如果转换成英制(10psi)，就非常通顺合理了，说明这个参数来自美国（目前仍然保留英制的国家寥寥无几）。
建筑标准都有一个追溯性的难题。通常，新建筑适用新标准，没问题。老建筑改造也要适用新标准，就会带来一系列技术难题。用户希望改造，执法者不敢审批（这是标准的灰色地带），结果要么是违法，要么是腐败，因为标准从源头就放弃了监管的职能。我国消防界“引进”国外标准容易，“改造”国外标准很难，因为缺乏代表性，一家单位凭什么代表全国制定标准？合理的标准是厂家、用户和学术界相互制衡的结果。由于缺乏制定标准的合理机制，消防标准存在定不深、走不远和用不广的困境，这又失去了制定国家防灾标准的本意。
如果发生消防标准落后、难以适用标准的场合，就会令巡查员难以适从。火灾的发生蔓延潜力，并不是“朝阳区大妈”能够轻易识别的，美国能源部核电管理局和美国外交部大使馆，都是重金聘请消防专业的火灾巡查员，从大学毕业的那一刻开始长期培养，不仅技术过硬，而且身世清白，这才是安全的成本。一个专业工作者的“毒辣”眼光，正是我们社会最缺乏的。我国过度迷信“朝阳区大妈”的隐患识别能力，本身就是社会治理不专业的表现。
人类救火的历史可以上溯上万年，有文献记录的，大约可以追溯到2850年前的亚述帝国（我国诗经也记录了同时代的社区火灾）。可是人类在理论的指导下进行系统防火的时间，只有160年，大约从系统利用消防水进行喷淋灭火开始。完整的消防理论更是从1980年代末发展起来的。这说明，防火需要系统的理论，有没有理论的支持是防（防火）与消（灭火）的主要差别。 没有足够的理论保驾护航，单纯依赖个人的经验和阅历来对付火灾问题，就是防火巡查不能发挥作用的原因了。
我国最缺乏的，是一本代表最近理论成果的消防手册，上一版手册已经是20多年前上个世纪的事了，不仅理论水平不足，还充满了过时的陈旧认识，不能满足当前时代的需求。另一方面，学术领域一味求基础求突破，造成新理论普及的困境，新理论需要长期的沉淀才能成为公众的知识。专业手册的作用是通过专家的总结，让复杂的新理论成为消防工作者普及的知识，这一简化的过程是消防理论获得认可、获得成功的关键。由于缺乏专业手册的平台，新教材更加无法借鉴领域的最新理论，新一代成长起来的专家也无法通过这个平台来让大家认识自己，社会对专家充满了迷思和误解，这是一个双输的结果。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学科手册体现的百家争鸣精神，一个大牛就足以影响改变成千上万人的研究结果，这是我国学术领域的现状，也是创新领域的悲哀。
图3. 我国消防事业最缺乏的是一本反映社会需要、与时俱进的消防理论手册
理论开发的目的是解决问题
从北京隆福大火到南京金盛大火，中国的改开事业发展了30年，可是消防工作的变化不大，你们看到的改进都是投入资金实现的硬件改进，软件（认识水平）其实改进并不大，这和军队系统的稳定性有很大关联。另一个关键性的原因是学术研究的选题偏离消防领域。什么是消防的基础问题？没有，消防的本质是应用问题，所谓的基础问题是不懂火灾规律的外行才会有的说法。重视基础理论的人一定不懂消防，因为他不懂利用现有的理论解决问题，只能寄希望于重新发明轮子来推翻现有的消防理论，结果新理论建立不起来，旧理论无法普及，形成科研与消防互为陌路的现状，造成了消防与科研的严重脱节。举一个例子，2019年的成都消防工程和火灾科学研讨会，来自学术圈以外的代表数量是零，这说明学术界几十年都没能培养出合格的消防专业人才，没有培养成能够跟上他们科研的人才，也说明了在国内消防工程领域进行技术积累和专业交流的平台困境。学术界看不起消防，消防界看不起学术，这种相互嫌弃、互不干扰的发展现状，造成了中国社会对消防问题的轻视和漠视。
我国自从1987年大兴安岭大火之后，正值世界消防工程技术大发展的黄金时段。可是由于缺乏前期的积累，我国的消防科研完全倒向了纯粹的基础研究，懂学术的不懂消防，懂消防的不懂理论，两者的互不交流状态，令中外在消防技术上的差距日渐增加。比如，最近结束的消防工程师考试，参试者普遍年龄偏大，脸上写满了沧桑。不能怪他们太笨，而是他们年轻时，根本就没有得到足够的理论培训，现在又不得不和年轻人同台竞争，在缺乏完整理论的前提下，只能通过背诵标准条文来学防火，其中的学习痛苦，是局外人很难理解的。即便如此，中国的注册消防工程师考试也只包含20%不到的消防工程内容，意味着这些考过的消防工程师最多也就能达到美国注册消防工程师（CFPE）水平的20%，大部分仅仅达到美国消防技术员（CFPS）的水平。
如果大家都相信，人类控火已经30万年了，不需要懂得火灾原理也可以照样点火灭火，就会发生消防排斥理论，科研看不起消防的局面。在现有的学术评价体系下，消防科研不是为了解决生活中的火灾问题，而是一味通过纯粹的理论研究来追求职称、资金、地位和声望，造成了对消防工程学科正常发展的最大拦阻。在现有的科研评价体系下，搞实用理论的得不到认可，搞务虚理论的垄断所有资源，搞消防应用的提不出值得研究的学术问题，搞理论研究的根本不在乎社会需要什么，这种科研与消防脱节的现状，或许就是社会安全领域重硬件、轻理论；重基础、轻应用；重火灾、轻消防；重生命、轻财产；重职称，轻创新的文化源头。
安全管理的本质是安全等价
中国社会对安全的认识，离不开一个核心词：合规性（Compliancy），达到法规的要求是消防管理工作的起点和终点，这种功利性的消防观妨害了消防工作者从全局的观点、全周期的观点来认识建筑的火灾问题。在西方的认知框架里，法规是什么？法规是达到安全的最低要求，而且标准是一项浓缩智力投入的高科技产品（一流企业开发标准，二流企业做品牌，三流企业卖产品），所以开发标准可以通过标准的普及获得可观的收益。美国的消防协会NFPA，是一家126年历史的私营企业，其收入来源有三：会员费、培训费和标准费。美国开发的标准，空降到中国，就成了国家的标准，只要达到标准就免责（问责制的危害之一），间接导致了标准开发的停滞状态。美国人都做好了，也没有教我们如何改进，干嘛要提高或降低标准呢？这是标准本土化背后的困境。不需要自己开发标准，“拿来主义”谁不会？
美国社会对安全的认识，也离不开一个核心词：等价性（Equivalency）。任何对建筑的改变，都需要经过安全等价性的评估，因此理论上是不会破坏建筑的整体安全性的。这种专业的方法论，是无法在中国的合规观中获得认可的。所以，我们每一次发生事故，都会充满了有关违法和腐败的争议，因为法规有缺陷，消防不知道如何打补丁，只能听之任之，击鼓传花，只要不在我手上出问题就行。
其实，我们的老祖宗，对安全等价性的认识是通过成语曲突徙薪来表达的。曲突，是控制点火源，徙薪，是控制燃料。控制点火源和控制燃料对安全的作用是等价的，如果你明白这一点，就不会受到法规的制约，也不会成为建筑火灾的受害者。一个发达的社会有充足的手段来达成改造过程的安全性不低于原始状态，那么成灾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关键是，你有没有意识去认识到改变对建筑安全性带来的影响，并做出相应的补偿措施。这一等价性考虑在注册消防工程师考试中完全不会出现，这是中美防灾思路的差异性。
图4. 曲突徙薪背后的防灾原理，需要安全工作者一辈子来体会
“龙门不见兮，云雾苍苍，乔木何许兮，山高水长”。在气候变暖的推动下，中国社会的商品经济获得可观的发展，重现大宋GDP占世界50%水平的荣光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然而，我们总是在消防工作的代价和收益上认识不清、徘徊不前，舍不得前期的投入，也就得不到充分的回报。以问责制和以人为本为由，害怕消防员牺牲，是一种值得推荐的态度。然而，同样态度的另一面是对危险诊断不清、动辄畏难，轻言放弃，不敢拼搏，就是一种抹黑消防、贬低消防的逃避态度了。“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关键还需要一种“不畏浮云遮望眼”的闯关态度，发达社会是拼出来的，逃避只能带来更大的损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