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小学生的开学第一课:疏散演习、数弹孔、在废墟前跳房子
九月的基辅,暑热尚未消散,秋风已经送抵凉意。
弥漫在空气中的硝烟味仍然是季节更迭中的主基调,第聂伯河沿岸一片焦土,赫尔松反攻战如火如荼,粮食和能源危机后,隐隐酝酿中的潜在核冲突成为了国际社会关注的俄乌新议题。
九月,重新开学
基辅州博罗江卡镇的小学生们看不懂反复无常的战况。但在这个自3月就被俄军占领的乌克兰小镇上,孩子们能看到家门口被炸成废墟的街道和建筑物、墙壁上的血迹弹孔和坦克碾轧出的道道沟壑,听到下落不明的同学和朋友传来死讯,和将窗户玻璃震碎的炮火声。对于很多人来说,他们上一次背着书包走进教室的日子是2月23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发起军事行动的前一天。
但2022年9月1日,博罗迪安卡第一学校的孩子们仍然来到了伤痕累累的教学楼外的草地上,参加久违的开学典礼。女孩们依照传统在长发上别了白色发卡,男孩们穿上了白色衬衫。他们将鲜花献给老师,齐唱乌克兰国歌,代表乌克兰国旗配色的黄蓝色气球在他们身后的残垣上飘舞。
和往年相比,这场典礼多了一个环节:为俄乌战争的遇难者默哀。典礼结束后,学生们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和电脑,开始一天的网课——这一次开学典礼,可能是他们未来一段时间内唯一一次相聚。
这是目前绝大部分乌克兰中小学生们的现状。全乌超过2400所学校被轰炸后,超过一半的学校决定在九月重新开学。
有的学校选择在防空洞里恢复线下授课,有的学生发现课表里多了紧急逃生的课程。家长们担心孩子的学业,但更担心他们在外的生命安全。教具是捐赠来的,一些老师的房子们被炸毁,只能搭个棚子生活和备课。乌克兰的严酷冬季即将到来,没有供暖和物资,简陋的临时庇护所护不住孱弱的师生们。
“能透过教室的玻璃窗向外看看天空,这对于这个国家的学生们来说,已经是一种奢侈的体验。”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执行主任凯瑟琳·拉塞尔说道。
博罗江卡被炮火摧毁的建筑物外,孩子们正在玩耍
“墙后面就是尸体”
13岁的奥列克谢·利特文仍然非常清晰地记得,俄军导弹两次击中学校的那一天。
那是2022年3月4日,他和他的家人以及其他几十个人躲在学校的防空洞里。事情发生的前一刻,他还在和同学一起玩耍。但突然,一声天摇地动的巨大爆炸声响起,墙壁开始摇晃,烟尘腾空而起弥漫了整个空间,利特文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视野逐渐清晰,这个在乌克兰切尔尼戈夫州米海洛-科秋宾西克中学就读的七年级学生发现,身边有一个人被炸死了,是一名在学校工作的女性员工。“我们当时在走廊里,墙后面就是那具尸体。”利特文回忆道。
“当我回到学校时,我忍不住想到那个死在废墟里的人,我太难过了。”和利特文同时躲在防空洞里的12岁的米科拉·克拉夫琴科说道。
米科拉·克拉夫琴科站在损毁严重的教室前
这所中学自那时起,被俄军占领了一个月。利特文不得不跟着父母逃离了米海洛-科秋宾西克镇。
但在上周二(8月30日),利特文又一次站在了米海洛-科秋宾西克镇中学的教室里,准备领取新学期课本,然后回家上网课。教室窗户的玻璃早就不见踪影,窗口被厚厚的黑色聚乙烯塑料布蒙住。同窗们半年多没有见面,仍然亲密。在排队领课本的间隙,他们甚至玩起了一个名叫“真相或谎言”的游戏——玩家要根据对手声称看到的墙壁上的弹孔数量,来判断对手有没有撒谎。
学生们坐在一间3月份被俄军炮击后的教室里
“我和孩子们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教室一角,学生们的老师奥列娜·瑟迪克说道。
这所中学已经是该地区最大的学校,容纳了超过400名学生。但炮击之后,瓦砾堆满了教学楼二层,屋顶和供暖系统仍然需要修缮 ——学校没有钱。
被炮击后米海洛-科秋宾西克镇中学的废墟
尽管只有开学领课本的短暂相聚,但该中学的学生们还是要接受安全培训,学习在战争中保命和逃亡的方法。
瑟迪克带着学生们来到那个3月份庇护他们的防空洞。那里光线昏暗,码着长凳,有水供应。长凳上贴着班级号码,当孩子们坐在专属于他们班级的凳子上时,瑟迪克告诉他们,只要听到警报声,就必须立刻躲到这个防空洞里。
六岁的奥列克谢·马卡洛夫在被炮火摧毁的学校前跳房子
米海洛-科秋宾西克中学的学生们见到了半年多不通音讯的同窗和老师,而6岁的维拉想有属于自己的同窗和老师。
位于基辅郊区的布查第三学校,本应是喜欢数学的维拉第一次叩开的知识殿堂。但没有地下防空洞的庇护,学校根本不敢开学。
在维拉梦想中的开学典礼上,根据学校传统,她可以坐在一名高年级学生的肩膀上,敲响钟声,以此作为新学年的开学仪式。如今,她只能在互联网的小窗里,看到被像素数字化的同学和老师的脸,听着失真的人声。
“她不想在新学年开始时上网课。”母亲柳德米拉说道。她在学校外面为女儿拍照,维拉手上拿着她没有机会敲响的钟。
6岁的维拉依稀知道,在她和家人逃离住所时,她家的房子被俄军占领过。但柳德米拉选择不告诉维拉更多的细节:“我试图向她简单说明发生了什么,但学校里发生的屠杀和惨案我都没有说。她应该对学校有美好的回忆。”
布查市市长阿纳托利·费多鲁克还记得在战争刚开始的时候,许多家庭来到学校寻求庇护,认为学校是庇护所。“他们错了,学校并不安全。在俄军入侵的第一个月,学校就变成了射击阵地和碉堡。”费多鲁克站在布查第五学校外说道。学校对面,一栋公寓楼已经被硝烟熏得漆黑。
“学校会救我孩子的命”
在基辅的另一边,北部村庄伊尔平第17学校在战争早期就已经被夷为平地,最近在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帮助下得以重建。教室中的油漆味仍未散去,但手拉手走进来的一年级小学生们,脸上仍然洋溢着难抑的喜悦。
当天的第一课就是疏散演习。当火警警报声响起,所有孩子需要立刻排队前往地下室防空洞或走廊上指定的安全无窗区域。
“今年与其他年份不同。我们处于战争状态。”一年级教师奥尔加·马约瓦娜说道,“我们真的很担心孩子们的安全,但是我们修好了所有的设施,我们有一个避难所。
奥列克桑德拉·乌尔班来送她6岁的女儿维罗妮卡上学。这位母亲决定尽量给女儿一个正常的童年——在犹豫再三后,她仍然选择让女儿坐在教室里上课,而不是上网课。在送女儿上学之前,她甚至向维罗妮卡冷静详细地解释了如何在紧急情况下逃往防空洞:“只有在我慌乱的时候她才会慌乱,所以我要一直保持镇定。”
“我和丈夫商量了上网课的可能性,但我们还是决定送她去学校,这样既可以接触老师,也可以和同龄人相处。”这位母亲语气强烈,“我相信,学校会救我孩子的生命。”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驻乌克兰代表穆拉特·萨辛非常赞同乌尔班的远见:“疫情和战争,对儿童的成长、学习和心理健康产生了灾难性的影响,所以我们需要还原这种正常状态的校园和童年。”
7岁的塞弗林·津科在乌克兰西部城市利沃夫上一年级,他幸运地拥有一次相对正常的开学典礼。
9月1日这一天,他穿着一件传统的乌克兰刺绣衬衫,脖子上系着蓝色和黄色的丝带,这是乌克兰国旗的颜色。
高年级学生代表讲了话,校长发了言,还有穿着蓝黄衬衫的学生们进行的舞蹈表演。塞弗林向他的老师们赠送了象征乌克兰的格尔德玫瑰花束。
但这一天也有明显的战争痕迹。孩子们被要求带上“紧急背包”,一旦发生空袭时可以使用,里面有水、零食、手电筒和保暖衣物,因为防空洞里很冷。作为开学仪式的一部分,孩子们还进行了一次防空演习,他们一起下到防空洞里。津科的母亲沃洛辛斯卡说,学校的防空洞比当地其他学校的要好。它很干净,有一个新建的厕所。
而在津科回家的路上,防空警报响了。“我们很幸运,它发生得比较晚。否则开学典礼就会被毁掉了。”沃洛辛斯卡说道。
乌克兰教育和科学部第一副部长安德里·维特连科证实,超过一半的乌克兰教育机构现在都有了防空洞。根据该国教育部的建议,整个8月乌克兰教师都在进行安全培训。
在学生们的课本里,“保卫祖国”科目中增加了一个关于发生空中警报时如何采取行动的模块。一些学校还拒绝学习俄语,尽管乌克兰教育部并不提倡这样做。学生们学习如何识别、处理潜在爆炸物的基本安全规则,以及如何应对欺凌和暴力行为。
一些学校还出台了自己的政策。例如,在基辅的一所学校,孩子们将佩戴印有自己信息的徽章,包括血型和父母详细的联系方式。在一些地区,当地政府为学校提供了额外的毛毯、手电筒和急救包。
9月1日,泽连斯基访问了一所小学
“因为现在,学校忙着修缮的不是长杂草的操场而是防空洞,孩子们被教导的是如何避开地雷而不是安全过马路,这就是乌克兰儿童现在所面临的严酷现实。”凯瑟琳·拉塞尔说道,她在8月底结束了对乌克兰为期三天的访问。
“我们等着他们回来”
基辅的战火目前稍歇,而乌克兰第二大城市哈尔科夫的血腥仍在继续。该市第323号幼儿园上个星期还遭到炮击,炮弹落下时,幼儿园大楼里两名助理教师正在倒垃圾。他们受了伤,目前正在医院里,楼梯上因此溅得到处是血。
即便如此,园长亚娜·齐哈年科仍然坚持每天来学校布置教室。因为在乌克兰,开学第一天被称为“知识日”,是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齐哈年科带着美国国家公共电台(NPR)的记者穿过被打扫得整洁如新的教室。一层大厅被粉刷成紫色、粉色和黄色,书架上摆满了书籍和玩具,有小床供午睡使用。每个枕头上都放着小的毛绒动物。战前,这所幼儿园有300多名儿童,年龄从2岁到6岁不等。
但在隔壁一间教室,地板上已经洒满了玻璃碎片。齐哈年科打开了一些储物柜,它们仍然装满了学生的物品——小小的背包、运动鞋和换洗衣服。在一个储物柜里,她拿出了一件雪人摆件。这是一名学生在2月——也就是俄罗斯进攻的前一天——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今,300多名儿童只有14人仍然在哈尔科夫,其余的孩子已经四散在乌克兰和世界各地。
“储物柜在等着他们回来。”齐哈年科说道,“我们,老师们,在等着他们回来。”
而在最早被战火吞噬的顿涅茨克地区克拉马托尔斯克市,沦于炮击中的学校看不到重新开学的希望。
在当地一所学校里,一间干净的一年级教室已经准备就绪,桌椅排列整齐,黑板一尘不染,墙上还挂着字母和数字。
——唯一缺少的就是坐在课桌后的学生。
坐在这间空荡教室里的是奥列克桑德·诺维科夫,他当了12年的学校校长和20多年的教师。“我在一所空荡荡的学校,我觉得非常沮丧。这里听不到孩子的欢笑声。”诺维科夫叹道,“我想要听到一声真正的上课铃响,开始一节真正的课,我想看到孩子们和老师的真正会面,和那些渴求知识的眼睛。”
“这些是我现在日夜渴盼的一切。”
作者:叶承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