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山火下的涪陵市民：“如果消防官兵不够，我们大家平民百姓来凑！”
撰文丨杨宙 编辑丨裘海棠 出品丨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极端炎热的高温天气，在前两天的小城涪陵，引发了连续几场大型山火。
在这座位于重庆中部的江边小城，久居城市的人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撞见了原本属于荒野的山林大火，如此迫近地看见家门口的世界变成一片火场，如一位网友所言，“有种世界末日的感觉”。突如其来的城市山火，如同极端天气的一次具象化的威胁，看起来复杂而遥远的全球气候变化直观地逼近人们面前。
与这场城市中的山林大火相关的另一个背景是，因为这一年的异常干旱，四川重庆两地河流水库中可用于发电的水资源锐减，三峡水库已于8月16日加大泄流量，向长江中下游补水。水资源紧缺，也进一步导致了电力紧缺，8月中旬开始，两地已经开始大规模限电。具体到气温数值更为直观，自从7月份以来，重庆已有31个区县的极端最高气温突破40℃，最炎热的那一天出现在了8月18日，气温一度逼近45℃。这场山火正是在这样原本已经极端而窒息的状况下出现的。我们看到当地许多人分享了身处极端天气的漩涡中心时，切身经历的特殊经验：16度的空调，依然感受不到凉意，城市里弥漫着浓浓的烟味。更绝望的是，午夜已经来临，却看不见任何一点凉风到来的可能性，也看不见山火的减弱。
川渝两地限电 ©视觉中国
身居其中的救援人员也变得措手不及。因为此前没有经历过如此大的火情。被山火包围着的市民彻夜未眠，在政府号召之后，主动前往救援，或是运送物资。全城筹来了五花八门的救援物资，有用于灭火现场的砍刀、喷雾器、夜行灯、草帽、手套等，而其中占更多的，是降暑物资，有市民熬来了一大锅粥，还有绿豆汤、西瓜、冰棍。而在山火烧得最猛的那一天，一些志愿者最急需的一种物资是冰块，而且是巨大的冰块，以及与之匹配的巨大的塑料桶——火中的勇士们最需要的是冰冻的饮料解热。
一批又一批巨大无比的冰块被运上山，一边运，冰块一边融化，不断地在融化前奔赴整座城市最热的地带。
一批又一批人中暑了，被替换了下来，前赴后继。直到两天之后，8月20号早上的8点，大火才暂时宣告被大面积扑灭。
这是发生在重庆东南部一座小城涪陵的两天。没有被引起太多的关注，暂时没有人员伤亡，大多数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有家对面的山变得光秃秃的一片。从此次火灾获救的，据当地人的社交软件记载，还有一只幼小的麂，它被当地一名警察带下山，明亮的目光里似乎还没有惊恐。
以下是来自三位当地志愿者和市民的口述。
回来之后我一想到这些事情还是想哭
8月18日 16:00
梅老师 40岁 救火志愿者
我差不多是18号下午3点的时候，看到我们街道办事处的干部在群里发了信息，要召集志愿者，去现场帮忙。信息发出来之后，很多志愿者都出去找工具，比如锄头、砍刀，然后到我们那一个购物中心宝龙广场集合。我自己没准备什么工具，看到这个信息后，就穿着平时的运动鞋和衣服，4点我就出门了。
到了广场之后，大概有三百多个人，有退伍军人，也有企业员工等，各种社会人士。一下子有那么多人，我也不惊讶，因为当时我的朋友圈里全都是这种招救援志愿者的通知。有些女孩子也参与了。因为大家在现场可能会比较累，体能消耗比较大，她们说可以帮忙去给我们做一些补给工作。
我们男士主要负责进山，去砍隔离带。（注：开辟隔离带是扑灭森林火灾的方法之一，将大火蔓延路线前的一片树木砍掉，阻止火灾蔓延。）我先去的是大梁山，下午进去之后，晚上基本没有睡觉，一直砍到第二天早上五点才回来。我们到了现场支援的时候，刚开始还没什么感觉，后来去砍隔离带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好热，头都昏了的感觉。火源大了之后，大家都受不了，想着能砍快点就尽量砍快一点，要是火源一来，人跑都跑不了。但最困难的是，工具又太小了——市民筹集来的砍刀，差不多只有我们平时的菜刀一样长，有些小树桠还无所谓，大一点的就砍起来很费劲，这是砍隔离带最困难的地方。
我平时是做科技教育培训方面的工作的，平常基本上都在办公室里面工作，以前也参加过一些志愿活动，但最多就是在单位协会组织下去贫困地方送水，每到榨菜的季节，就到乡下去帮忙砍榨菜，这次突然一下子做比较劳苦一点的体力活。累到什么程度呢？干完了之后你坐在地上就想躺着睡觉，就像刚刚跑完很长的长跑，汗水特别大，眼睛完全睁不开的那种感觉。我们每个人都发了一块帕子，擦了汗之后完全能挤出水来。全程我都特别想喝水。
从大梁山下来休息了之后，我第二天又去了北山坪那边支援，主要做一些后勤工作，给他们送水送物资。最吓人的也是那一天晚上。因为扑灭之后，19号晚上火源又重新燃起来了，当时我们在山下的一个小镇里，看着那个火源，有一种火焰山要爆发的感觉，很多人都已经觉得，完了，火源太大了，完全靠近不了。我们只能在下面等着直升机和消防官兵救火。一直到很晚的时候火势才控制住。
说实在的，回来之后我一想到这些事情还是想哭。像我们涪陵这里，过去那么严重的疫情都进不来，大家都说是福地。可是这一次火源来了，大家真的措手不及。大家都很义务地去做这些事情，为自己的家乡尽一点微薄之力，像他们送物资的车，来来回回跑了有20多趟了，来回给我们送稀饭、送西瓜和水，给大家补体能，送藿香正气水，大家真的很不容易。我觉得涪陵人民凝聚力挺强的，真的。
重庆涪陵山火救援中，志愿者接力提水浇灭零星火点 ©视觉中国
这两天我大概睡了两三个小时。20号晚上8点我回来之后，在空调房里，终于可以歇会了，但刚刚洗完一个澡，又听说另一个地方出现了火源。结果我9点半又出门了，跟着我们当地一个爱心人士群，大概200多人，坐车又去了现场，直到凌晨3点回来。直到现在，他们还有少部分人，还在山上。
现在大面积的山火已经处理了，只有偶尔一点点火在冒烟。今年涪陵不是一般的热，过去我们出门大概也就三十八九度，但今年我自己的感受的话，地面温度有四十多快五十度，出去之后完全受不了。我看天气预报，最近一周好像都是晴天。如果涪陵这几天一直不下雨的话，这些志愿者可能就会一直巡山，以免再次有火源发生。
我知道，那是树木被烧焦之后，被炸裂的声音
8月18日 3:00
小李 25岁 大梁山对面的居民
我家住的位置，对面是北山坪，西边是大梁山，20年来我们一直都是望着这两座山生活。这一次，两边的山火我们家都能看见。
当时夜里凌晨3点，我奶奶起床，看见窗户外面有火光，就准备联系火警，打了电话之后才知道，他们已经出动去灭火了。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知道，那天夜里山上失火了，不是只有一处，而是整个涪陵有三处地方着火了。我从窗口望过去，是那种大面积的山火，火很大，燃得也很快，一夜之间山全部烧得光秃秃的，从葱绿色变成了赤褐色，好像缺失了一些东西，看起来有一种残忍的感觉。
我在涪陵生活了25年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心理上有点接受不了。这两座山，其实对于我个人而言，是有一些感情在里面的。我平常没事的时候喜欢望一望远方的那些风景，我最喜欢大梁山的晚霞，平常我在家里，画画和弹琴的时候，就会望向大梁山，它给我一种很沉稳的感觉。
©小李
过去，大梁山在上午、中午和下午晚上不同的时间有不同的风景，早上，东方的云就会与北山坪相连，构成一幅很美的日出画面。下午的话就是一些小贩，在那里买菜、卖水果和蔬菜之类的，孩子在其中玩耍，挺和谐的。晚上我们下面有一个广场，他们会跳广场舞，那些烧烤店，也会在楼下的夜里很热闹。
19号早上我很早就起来了，看见火还没有灭。太阳也是有的，但浓烟已经飘在天上，混在空气里，我闻到了一种味道，是那种冬天烧柴火的味道。还传来一种噼里啪啦的响声，像鞭炮一样，但我知道，那是树木被烧焦之后，被炸裂的声音。
那种声音一直充斥在我们这一个范围的城市上空。火挺大的，燃得很快，有一大部分面积，看起来就有点残忍。我觉得整个城市都是灰暗的，给我的一种感觉就是很压抑，然后我就哭了。可能因为在涪陵生活了那么多年，接受不了。也可能觉得在自然面前，在地球面前，自己太渺小了，什么都做不了，我眼看着它在我面前这样燃烧。
第一时间通知我，我马上就到
8月20日 19:00
彭姐 36岁 零食店老板娘
我本身开一家小的进口零食店。17号我还在外面时，晚上七八点钟，我到了北山坪的河对面之后，发现北山坪整个坡全部燃起来了，烧出了一个很大的“口”字型，我觉得太可怕了，从没有看过那么大的火。
晚上我和我老公两个人就睡不着了。我跟我老公说，那么大的火，那些消防官兵吃啥子哟？我老公就说，要不要去看一眼？好。我们都起来走了。那时是5:00，太早了，我们不好打电话打扰太多人，就只叫了两个朋友，把店里面全部干粮和饼干都掏空了，又自掏腰包买了几十件水，买了几百个馒头等等的，开了两辆车拿上去让他们填饱肚子。
给消防员送去的物资 ©彭姐
但一个人的力量肯定是有限的。后来我们就建了个群，看看能不能发动一些爱心人士补充一点水和干粮，结果没过多久，群就爆了，大家都说想当志愿者，问能不能让我上去？我们很快就筹集了很多物资，有喷洒水用的喷雾器，还有手套、冰袖，吃的就更多了——绿豆汤、稀饭、凉面、红牛、冰红茶、牛奶、馒头、面包，还有西瓜。最难找的是夜行灯，就是戴在头上的那种，他们晚上要灭火，大家就到处去找五金店的老板，看看哪里能找到。所有商家都晓得，我们是支援救火，都没有收我们一分钱。
山上的人都很苦，都说想要喝冰水，我们就找了那些家里有冰的，做冻库生意的，他们都义务帮忙，没收一分钱。然后其他人从家里找来了干净的大桶，我们就把冰装在桶里，再把所有饮料都放在里面。山上起码都是四五十度的高温，那个冰能承受很长的时间。
火势稍微小一些之后，政府发动一些能力强的退伍官兵和热心民众上去砍隔离带，砍掉它才不会再烧起来，但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天气热，熄灭之后它还是会有火星在燃。对我们来说，北山坡上居住的都是一些年龄大的人，年轻人都到河对面的涪陵来买房子来，我们个个都担心那片山烧光了怎么搬。所以我们群里每个人的意愿都是，必须要保护它，不能让它烧起来，如果消防官兵不够，我们大家平民百姓来凑，我们去。
消防员席地休息 ©彭姐
于是我们组里的男娃，12个人，就三个人为一组，戴好冰袖，白天戴草帽，晚上戴夜行灯，背着那个喷水的桶上山去灭余火。出发之前，我们让他们三人一组，也是为了互相照顾和看好对方，那个水桶很重，走个10来分几种，就要换一个人，才能够背起来不累。他们上去一趟走下来，差不多就一个小时了。
我看到群里面发的照片，那些原本体力很好的男的，下来之后就中暑了，肩膀被勒得一条一条的痕迹。昨天还有一个在山上，可能太晚了，自己不小心从山上滚了下来，还好人没事，我们就把他拉到卫生站那里去止血，叫他休息去了。
我们这边的男士真的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好比我老公，平常你让他端盘子拿东西的话，搬久了他都不愿意去的，但是遇到这个事情他又很难得，跟着三人组一起去了。那天他原本穿的是黑衣服，因为很多汗水，已经变白了。他们在山上累了就在地上和石头边睡一下，这么高温都在路边休息，真的好勇猛，我真的觉得涪陵的男士好给力。一说到拉物资，所有人的回答都是我没事，我全天待命，你只要需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我马上就到。
今天他们都累趴了，加上高温43度，人数不够了，所以只有我们女娃来凑。我们几个女的商量怎么办呢？还不是得要上？如果正常的情况下，我们是不会那么大的太阳出去晒的，平时连买菜我都是叫美团送，我都不愿意晒。而且我女儿已经吃了三天外卖了，包括我从早餐到现在我也没吃饭，只叫了一碗米粉，现在都还没吃。但这个事情说了之后，我们就各自赶回家，拿冰袖的拿冰袖，穿长裤的回去换长裤，把所有需要的草帽都一起带上山去。我个子小，只有一米五五，背不起洒水的桶，但我可以给他们派盒饭，帮他们联系更多冰。
◦ 头图来源于梅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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