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2日，美军第69装甲团第3营第1装甲旅战斗小组成员部署到德国。今年，陆军征兵正面临“挑战”，预计陆军现役部队总规模将比预期少一万名士兵。（人民视觉/图）

“陆军征兵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困境’，可能不得不大幅调低今明两年的兵力规模预期。”2022年7月19日，美国陆军副参谋长约瑟夫·马丁把问题原因归结为，“受新冠疫情影响和私营企业对人才的竞争”。

马丁披露，按照本财年征兵计划，“恐怕会有25%的缺口”。为解决这种困境，美军打算“多花钱”，在劳动力市场上“抢人”。

2022年1月，陆军首次提供最高5万美元的奖金，招募高技术人员服役六年。

但从“成绩单”来看，效果似乎不理想。

“美军的募兵政策优惠变化，很大程度上是体现在增加物质奖励。但就目前的征兵制度来讲，在目前可预见的范围内，‘征兵难’的情况在短时间很难有所改变。”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左希迎教授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

要给什么样的“甜头”，才能走出困境？美军为何会陷入征兵“囧境”？

“征兵难”已成“通病”

“想加入军队吗？我可以帮你。”

在商场、披萨店……一切人多的地方，这样的征兵官主动“推销”方式，如今在美军征兵工作中并不少见。

2022年7月19日，在众议院军事小组委员会听证会上，马丁向国会报告，陆军征兵今年正面临“挑战”，预计陆军现役部队总规模将比预期少一万名士兵。

美国陆军部长克里斯蒂娜·沃穆思的发言人兰迪·法雷尔表示，陆军原计划2022财年征兵6万人，目前距离2022财年结束只剩一个半月，征兵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南方周末记者从一份名为《呼吁应对招聘和留住人才挑战的服务》公开备忘录中看到，美国陆军沃穆思部长和麦康维尔将军预测，到2022财年结束时，美军现役陆军兵力将达46.64万人，低于预期中的48.5万。到2023财年结束，则减少到大约44.5万-45.2万人。“我们的目标，是尽快将军队力量增长到46万以上。”

征兵难的问题，同样出现在美国空军和海军。

在美海军招聘司令部担任招聘工作的水手雷特，曾经获得两次“年度招聘人员”。他在其社交平台上坦言，温和的“推销”方式，让他的征兵“业绩”稳居前三。

但自2021年10月份以来，美军征兵形势每况愈下，雷特也难逃巨大的业绩压力。

“以前，我只需每周工作65个小时，现在增加到70个小时以上，都是常态。”雷特经常周末都没有休息，如果达不到“业绩”，不仅会影响他的事业，还会给他的家庭带来负担。

雷特的“遭遇”，只是美军近50年来严重征兵危机的缩影。

美国全国广播公司NBC报道称，目前美国空军的招募进度，距离本财年的目标还差四千余人。而海军虽然分别完成了预备役和军官招募目标的80%和93%，但距离4200名的现役士兵目标，仅完成了55%。

可见，“征兵难”并非只出现在美国陆军，而是美军内部的通病。

据卡塔尔半岛电视台报道，美国在全球80个国家和地区拥有至少750个军事基地。在过去70年，美国军队已经被部署到两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纽约时报》评论称，“征兵难”将让美国遭受严重影响，如一些关键岗位缺少士兵，一些基层作战单元无法正常运转。

“表面上看，美军‘征兵难’是福利吸引力减少、新冠肺炎疫情蔓延的结果，而根本原因，则是美军自身软实力、文化影响力和岗位向心力正在持续减弱。”上海政法学院东北亚研究中心副主任杨震向南方周末记者表示。

“美军征兵难问题将会持续下去。”杨震认为，紧张的国际局势、大面积的战后创伤、军队变得更加糟糕的名声等因素，在可以预见的将来，“征兵难”并不会得到妥善缓解，甚至可能变得更糟。

流失的士兵

与“征兵难”不同，目前美军有26万余名士兵因未接种疫苗，正面临解雇风险。

2022年7月14日，五角大楼网站刊文，证实了外媒热议的一个问题，的确存在近27万名军人未完成全程接种疫苗，这还不包括完全没有接种疫苗的人。

这一数据占当前210万美军总兵力的13%人员，根据五角大楼的疫苗强制接种规定，违反规定的现役军人将面临多种行政处罚风险，甚至会被解雇。

早在7月1日，美国陆军公开表示，在没有获得批准或未得到豁免的情况下，拒绝新冠疫苗接种令的陆军国民警卫队及预备役成员，即日起不得参加联邦政府资助的演习和培训，也无法获得报酬或相应的退伍金，甚至面临解雇风险。

“这就是美国武装力量面临的窘境。”杨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方面是巨大的人力缺口，另一方面，现役人员由于各种原因不得不大批退役。

强制新冠疫苗接种的命令，在美国军中推行得十分不顺。

2022年1月12日，因拒绝接种新冠疫苗，美国陆军有6名现役指挥官被免职，另有近三千名陆军士兵收到了书面警告。

除了疫苗问题，自杀率攀升也成了美军的“头疼事”。

2022年5月18日，英国《卫报》刊登了一则消息，描述美国人克里斯蒂安·斯莱特在18岁时就加入了海军陆战队，但他负责的工作“有点复杂”。

在伊拉克的战场上，斯莱特负责对战死美国军人采集指纹并检查伤口。当任务结束时，斯莱特和队友们将182名战死者密封在尸体袋和金属棺材中，返回家园。

为了麻痹恐惧，斯莱特在基地健身房疯狂地锻炼，重量高达270磅。

但每次他走出门，仿佛都会看到死者的脸盯着他。每个邮箱、垃圾桶和报亭，都能隐约成为简易爆炸装置的藏身之处。这让他内心感到十分痛苦。

某一天，他在住所里服用过量药物自杀。

美国《华盛顿邮报》2022年5月30日报道，“9·11”事件以来，有3万多名美国军人死于自杀，而同时期死于战斗或训练的约为7000人。

6月初，驻扎在弗吉尼亚州诺福克的“乔治·华盛顿”号航母深陷丑闻：3名士兵在不到一周时间内相继自杀身亡，此事随即引发各界高度关注。美国海军称，在过去12个月里，该舰共有7人死亡，其中至少4人系自杀。

“美国海军长期远离本土执行任务，士兵不仅要长时间待在密闭空间的军舰里，且住宿条件差，还需24小时值班。”杨震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种环境容易让人罹患抑郁症，并最终走向不归路。”

在军人自杀数量飙升的背景下，美国国防部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对现役和退伍军人“令人震惊的”自杀率展开调查与分析。

但美国《国会山报》认为，成立委员会的做法可能会有所帮助，可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提高补助金、提供心理健康援助，以缓解军人的孤独感，才是美国政府应该努力的方向。”

军营魅力逐渐减少

征兵数量逐年下降的困境尚待解决，年轻人日益低落的参军意愿，进一步凸显了美军征兵困境。

7月27日，伊莎贝拉·韦斯伯格发帖称自己的哥哥放弃了参军打算，希望能找到对策。

像伊莎贝拉哥哥一样，不愿或不能参军的美国适龄群体，不在少数。

不少受访专家学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近年来不断曝光的军队丑闻，如针对新兵的霸凌、针对女兵的性侵等，让美军“招牌”不断“磨损”，给适龄青年越来越多负面暗示。

如今，越来越多来自中产阶级的适龄美国青年父母，更希望孩子先上大学，再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如果这些家长为了孩子学业付出很多心力，说服他们让孩子去当兵，就会更加困难。”新美国安全中心的报告如是指出。

80后詹姆斯·怀特是名退伍军人，他在高中毕业后就入伍了。“感觉当兵、为国效力是一件很值得怀念的事情。”詹姆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现在的年轻人更愿意进高薪酬的企业，不愿意牺牲性命。“美国当前不算太高的失业率，也让军营失去了吸引力。”

美国劳工部2022年1月7日发布数据称，2021年12月美国非农部门新增就业人数为19.9万，失业率降至3.9%，环比下降0.3个百分点。

值得注意的是，十几年来，美军先后参与了阿富汗、伊拉克、利比亚及叙利亚等多个地区战争。繁重的海外作战任务、远离家人的痛苦，以及随时存在的伤亡风险，令很多青年人对军队望而却步。

由于连年海外征战，美国国内厌战情绪日渐增高，且多次传出征兵人员受袭事件。詹姆斯说，“很多家庭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卷入战争，年轻人反感且恐惧战争。”

杨震认为，大批退伍军人在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中的创伤尚未痊愈，战争在他们生理和心理上带来的伤痛，通过网络传遍了美国社会，也让普通美国人对军营丧失兴趣。

募兵“甜头”，能否找到出口？

为了扭转招兵不利的局面，美国国防部推出了不少对策。

美国陆军创立了名为“虎”的陆军征兵小组，每两周定期开会讨论如何提高征兵效率。

陆军还宣布，如果应征者在2022年财年开始前参加军队基础训练，可在没有高中文凭或高中同等学力证书的情况下应征入伍。此外，陆军放松文身规定，允许手上和脖子上有文身者应征入伍。此前，有文身者需申请豁免才能入伍。

海军则行动得更早。2022年4月，美国海军就提出了创纪录的2.5万美元招兵奖金，暑假前签约并报到的新兵，都能拿到这笔钱。国防部和各军种征兵部门，也想方设法提高招兵广告的吸引力，并试图在“更合适地点”设置更多招兵站。

除了开源，节流也不可少。由海军和海军陆战队带头，各兵种纷纷以奖金、加薪、提供更好晋升机会，吸引更多现役士兵同意延长服役期限。

詹姆斯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样做的好处，是为了防止即便新兵入伍数量无法提升，现役和预备役满员率也不至于在短期内下降太多。

当然，除了硬条件，美军还采取了“柔性措施”。

美国《秘密行动》季刊编辑库兹马罗夫向媒体透露，美国政府每年投入数十亿美元进行“公关”，为美军打造良好形象，培养民众对军队的“崇拜”之情。他表示，五角大楼设有和好莱坞合作的专门办公室，确保拍出美化美军的电影，“人们去看电影是为了娱乐，但实际上他们在被洗脑”。

此外，美国军方每年还通过投资电子游戏来影响年轻人，以此增加潜在入伍人员。

但从结果来看，美军上述举措并未取得实质性效果。

“美国主要依靠优厚的薪金、各种福利待遇以及就学、发展机会等吸引青年入伍。”杨震认为，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些措施的吸引力逐渐下降。“美国军队在社会上声誉变差，造成参军对年轻人的吸引力不足。”

符合服役资格的美国年轻人数量正在不断减少，因肥胖、吸毒或犯罪记录而被取消征兵资格的人数，比例却再创新高。

美陆军参谋长麦康威尔表示，17岁至24岁的美国人中，只有23%的人有资格在无豁免情况下入伍，相比前几年29%有所下降。

美军能否顺利完成征兵任务，仍有待时间检验。

南方周末记者 王瑭琳 南方周末实习生 曾玥 孔繁洁